您的位置:首页 >> 美文游记
去盐官看望一个人
     先生家的老房子坐落于一片菜蔬田畦间,东面是一条窄路,碎石铺地,踏上去,咯吱作响,飞尘覆面。赶在大队人马到来之前,以飞快的速度跑到先生书房,看玻璃柜里陈列的皇皇巨著­——有关文学、美学、史学、哲学、古文字、考古学等学科的遗集。因年代的关系,它们渐趋发黄、枯脆,仿佛不易触之。壁上悬长衫素像一幅,山长水痩的的,除了那副时髦的眼镜,仿佛一切都是旧的,包括身处的这所屋子。贫寒、空落,是暗暗的时光,瞌睡一样静止着。
     恍惚里,时光也是一只猫,无声地迈着步子,穿过来走过去,十年,百年,千年,直至与天上的星辰一样不朽。这屋子,是这样的衰落和被破坏着,却相当配博学通儒的气质。祖上虽贵为小官,但也谈不上多金,盖不起富丽华屋供后辈晚生居住。自寒素之家走出来的孩子,多是不易。幼年丧母,青年丧父,中年丧妻,晚年丧子。人生里最深重的苦痛,都被他占尽,这似乎注定了一种悲剧性格,也同样印证了老子的一句话——“人之大患在我有身”。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读书、写字上。书房南窗下放一张书桌,三面皆为满壁书架。二十八岁写下《红楼梦评论》,开创了用西方的哲学、美学、文学观念来分析研究中国古典小说的先河;三十三岁发表《人间词话》,提出了了“境界说”,革新了传统文学评论理念;三十六岁时发表《宋元戏曲史》……五十一岁投水昆明湖。书上就是就是这么告诉我们的。
     而我坐在先生家门前黄豆地旁的大青石上,静等众人归队。百无聊赖里,也想起陈寅恪先生的挽联:“十七年家国久魂销,犹余剩水残山,留与累臣供一死;五千卷牙签新手触,待检玄文奇字,谬承遗命倍伤神。”满地豆苗将萎,近在足畔,黄叶化蝶般纷纷坠落,豆荚上茸毛历历在目,四面有泥土腥味漂浮。头上是青天,阳光热烈,打在先生那尊大理石雕像上,身旁是一尊广玉兰,未必是他喜欢的植物。就忽然有些难过起来……曾经我看他的遗嘱,也是这样的难过——“五十之年,只欠一死。经此世变,义无再辱。”我死后当草草棺殓,即行藁葬于清华茔地。汝兄亦不必奔丧,因道路不通,渠又不曾出门故也。书籍可托陈、吴二先生处理。家人自有人料理,必不至于不能南归。我虽无财产分文遗汝,然苟谨慎勤俭,亦必不至饿死也。五月初二日,父字。”身为五品“朝官”,死后却“无分文财产”。难怪鲁迅说他是个老实人,“老实得像火腿一样”.一个读书人。看到“书籍可托陈、吴二先生处理”一句,我心情复杂起来。仿佛知悉一个人的心意。这样的行事,符合一代鸿儒的风范。
     而我们来盐官,究竟是做什么呢?朝圣?寄托哀思?或者对他堪称后世表率的治学方法与严谨学风的感同身受?都是,也都不是……我们怀着不同的滋味来,又抱着迥异的感触去。而我,是只肯把他当作一个普通平凡的人去热爱、去恋慕,而非视为大师去景仰朝拜。
先生性情内向,不善交际——在我,心有戚戚焉。这样的内敛木那个性,未必招现今的风气所待见,甚至会惹热嘲冷讽之患。但,也恰恰,得益于这样的个性,才能于闹世行事,以避俗务纷扰,潜心研读。如我辈顽劣鲁愚之人,做学问,是谈不上的了,但,不也可以同为学习的寂寞精神,做一点力所能及之事,以遣寂寞人生……
     晌午,我们去离先生家不远的江边观潮。黄浪慢慢,浩浩汤汤,原本向着大海奔流而去,可是,它却偏要回转,逆流而上,气势恢宏,呼啸奔腾,振聋发聩,急欲席卷一切,人跑着赶着也追不上滔滔黄浪,只得眼望着它一路浩荡而去……与天上的星辰一样不巧的,是地上的 潮汐一样不巧的,分明还有像王国维这样的读书人。
  2008/7/9 12:46:39 作者:钱红丽